第 1 章
偷偷开播的第一晚
2026年10月8日19:00:15至2026年10月8日23:07:42(北京时间)
开场白是提前想好的。
“是的,我回来了。I'm back。”
这句话前面还排着好几项工作。奶酪进来了,司夜进来了,波波进来了,还有一句“活了”要处理。这个词不太好接,说重了像告别过,说轻了又对不起这两个月。她还顺手纠正了一个称呼:奶酪酪不是奶。她把名字一个一个认过去,等欢迎告一段落,才把准备好的那句台词说出来。
问题是两件事的顺序被观众发现了。她自己先问的。
“我都没转发,你们怎么能看到了?”
没有预告,没有转发,没有把开播的消息发到任何地方。计划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直播打开。计划执行了不到一分钟。
她随即拿出备用方案。
“你们好,我是新主播。今天开播第一天啊。”
这位新主播对进门的人一个都不陌生。她还认真数了在线人数,六个人,感叹刚开播就有人,流量居然不错。新人能有这个开局本来是件好事,可惜答案很快送到:推送。平台把消息送出去了,偷偷的部分只剩下名义。
“那我没有提前说,那不就是偷偷开播吗?”
至少这一点,她还打算保住。
两个月没开播,欠的账不止一笔。近况要交代,旧账也有人记着。她刚说这段时间在练歌,《千本樱》立刻被点了出来。
“这个不行,日语没学啊。”
她解释外语她学得特别慢,虽然很想学会,但太笨了,这两个月练的是唱歌。有人替她可惜,说这首歌早点开始学就好了;她算了一下时间,决定下个月再说。解释到第三遍,话题终于回到她原本想做的事。
“给你们展示一下我最近的学习成果,你们听一下我有没有进步,好不好?”
选的是《过海》。正式开口之前还有一道程序:麦会不会炸。前段时间刚调过设备,这件事需要现场的人帮忙听。
歌唱完,验收开始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有进步?”
弹幕很诚实,有几条还带着脏字。她念到“自己人别开枪”,立刻追问是不是不好听,怎么还有黑粉,嘴上说着拉黑了拉黑了,下一句已经在欢迎刚进来的人。好听这种评价当然欢迎,但她要的是更具体的东西。
“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听出来区别的,不然我岂不是白白练了。”
题目于是缩小到气息。
“你们不觉得我的气比之前足了吗?”
她说自己状态时好时坏,有时候觉得进步很大,有时候又觉得打回原形。有人听出气息稳了,也有人只是把玩笑丢过来,她只好辩解:才两个月,你们的时间是八倍速快进的。
唱歌确实在练。至于这两个月花时间最多的事情,她没有继续掩饰。
《永劫无间》太好玩了。她已经打到修罗,离龙王差三颗星,偏偏上不去,一想起就来气,连打两天,队友也不帮忙。刚才还在讨论气息,转眼间影响心情的主要因素已经换成了段位。她还说过一句更远的打算:这游戏进了亚运会,她原本是想去冲一冲的。三颗星的距离,最后就卡在那里。
一个刚从两个月空档里出来的人,有一项技能是要重新确认的:说话。她自己先提了这件事,说她很久没和这么多人讲过话,这两个月主要在家里跟猫对话,猫叫几声,她回几句。她还听说长时间不说话语言功能会退化,讲得挺有危机感。旁边立刻有人接话,说那大概是猫传染的,她把责任推给猫,顺便夸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,说自己待着也挺好。欢迎在门口停了很久,她一个一个念名字,念到一个头像的时候还评价了一句:这头像还真没头。
有没有去上班,她也备了一套说辞。
“对,我去上班了,去熬奶茶,一天熬12个小时,我麒麟臂都练出来了。”
这套说辞坚持了不到一分钟。真实情况是吃吃喝喝、画画、搬砖、打游戏,过得挺充实。充实之外还有另一份清单:赚不到钱好累,游戏打不赢,画画不好看,也没有对象。她把这份清单念完,自己加了一句总结——反正都赚不到钱,好像也没差了。前几天朋友打电话来,说她和人间蒸发一样。这句话说得不算错,她不仅没播,跟朋友也几乎没联系。
七点半过去,萝卜的连麦来了。
“可能看我太久没上线了,那我连一下。”
接通以后两边先互相说想念。萝卜问她最近是不是去画稿,她承认画了,也没漏掉打游戏那部分。两人先和观众闹了一阵,聊到对面那位穷得只剩压缩饼干,又说下次约个本。寒暄结束,她终于找到机会,把今晚那份还没验收完的作业重新拿出来。
“我最近练了好多歌呢,萝卜。”
“听听听听。”
“但是好像他们刚刚说也没什么进步啊。”
“他们不懂欣赏,你还得是我。”
有了这句话,她唱了一段。《阿楚姑娘》唱完,对方的评价比“好听”细得多:气息比以前连贯了,接下来要在气息之上再托住声音。
“气托声吗?”
对方先示范她刚才的唱法,再换一种方式重唱。她听完先给出一句评价:“模仿我好像啊。”然后是同一句反复试。腹部要用力,她照着唱,唱着唱着又问怎么漏气了;气出去要稳,她再试一遍,试到后面忍不住发问。
“怎么这么累呢?”
对方的解释是,累在气上是正常的,用科学的方式发声,嗓子才不容易累。练过几轮,同一句评价又回来了一次:气息比以前好多了。她终于笑着补上早就说过的那句。
“我有在练呢。”
萝卜还要替她揪出说没进步的人,她回答,那个人不在了。
这份作业总算有人认真批过。至于先前的评委,只好下次再找。
连麦的另一半内容是排班。她说自己早上也能播,只是这两天嗓子状态不好,唱不了大歌,先把时间空着。对面那位唱不了的原因更简单:国庆出去玩,在山顶上冻感冒了。两个人聊完假期,约定下次再连。
连麦结束,迟来的观众仍在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。有人显然把休息理解得过于彻底,连牌子都删了。她把同一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说我休息一段时间,我又没说我毕业。”
只是充充电,放松一下心情。那段时间情绪低沉,不像现在。有人把去年的复播台词翻出来,说她这是叶修女版,她顺着玩了下去:下次停播就休息一年,一年之后再回来。
生日的事是自己被问到的。当时没播,礼物和祝福照样到了,其中一件是能暖肚子的东西,前几天生理期正好用上。
“结果记得最多的,反而是你们。”
她说当天其实挺开心的,还许了愿。礼物本身也很实用:一个能暖肚子的,一件按肩膀的。按摩仪是晚上用的,坐久了肩膀酸,捏一捏,再戴上蒸汽眼罩,很舒服。肩膀酸的原因经她本人补充,多少影响了这段话的气氛:不是画稿画的,是坐久了,加上游戏打得太久。
奶茶店在这时候重新营业。有人怀疑她是不是真去摇奶茶,她反问回去。
“你不会真信了吧?”
反对意见也有,理由相当不客气:坐久了会得痔疮,建议她备一支痔疮膏。她当场否认,还搬出遗传学:家里没人得,一般就不会得。至于工时,她从十二小时涨到了十八小时,从早摇到晚,还认真地讨论过哪家店多。这段虚构的履历越写越完整,最后被一首歌打断——有人点了《来杯好茶摇一摇》,她唱了一遍又一遍,唱完自己承认脑子里全是摇一摇。
十点前后,她提到这两个月大部分时间在家里:做饭,买了运动器械,出门遛弯。当然干得最多的是打永劫无间,差几颗星就上龙王,可惜赛季要结束了。她那阵子还画了不少人设拿去拍卖,从五块、十块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加,最后有人出到两百多。钱不算多,她觉得挺有成就感,讲竞价过程的时候一直在说好玩。
延迟开播的理由也在这段里补齐了。本来只打算休息一个月就回来。
“但是打游戏阻止了我。”
后来又有朋友聊挣钱、旅游、出国,她听得有点坐不住。想换手机,也没攒到钱。说到更新设备,她还研究过摄影圈的鄙视链,结论是拍婚纱照一天能挣一万,但活儿不是天天有。
一小时左右,直播间临时研究了一会儿调音。双声道、单声道,说了半天,她试着调完,自己的结论是听着没差。
《甲乙丙丁》是在这之后唱的。再往后,话题自己拐到了努力和加班。
“我最讨厌加班了,我最讨厌改稿了。”
有个稿子改了好几版,对方最后说要退,她坚持只能退一半。励志话题到这里结束,现实问题接着登场:拖延。想着一会儿再弄,几天就过去了。再后来是群和消息——她把自己那个群都折叠了,很多群一起折叠。那段时间单纯是不想跟人交流,谁跟她说话都不想搭理。
“我比较喜欢一个人自己消化情绪啊,我不太喜欢跟别人倾诉。”
一个人消化有一个人的好处,旁边也有一个人的坏处。弹幕里有人被删掉牌子之后有点难过,她认了出来,逐个问过去,问对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,还问是不是因为她说要休息,就以为她不回来了。该解释的地方她没绕:看到消息想起来了就回,没想起来就先放着,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。她说那样会比较开心一点。
后半夜歌唱得更密。唱过《雨爱》,她又说想唱一首前段时间学的 rap,要唱开心一点的。唱《雨爱》之前她提过要求,说这一首要按失恋来唱;唱完又自己检查了一遍,问有没有唱出气息不稳的感觉。歌与歌之间总能塞进生活琐事:煮茶、猫、堵住的下水道、剪短的头发。她解释剪头发的原因也很实际——太长不好洗,理发时特意让师傅打薄一点。有人发来一个她完全不懂的词,她照着字母念了一遍,搜完更不懂。另一个人说拍婚纱照一天一万,她听完只想换手机。
为了认识新观众,她盘算过几条路:出去打打 PK,发发视频,总能进人,今晚也进了一两个不认识的。有人报出一个数字,说和朋友的聊天火花三年断了三十一次,她念完,评价了一句断得挺勤。后半夜还有观众替她算账:九点就说过要睡觉,现在十点,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。她也提过时差,对面那位那边是下午三点,差了七个小时,这个点正适合熬夜。她还当场答应过录一点睡前故事。拉黑这件事在这段里又冒出来一次,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她不回来播了,她的回应是:只是休息一段时间。
舰队数量是一个晚上慢慢长起来的。
第一个舰长来的时候,她正在讲别的,转头对着屏幕喊了出来:终于不是零个了。第二个在唱完一首歌之后到,她把“开播第一天”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剩下的两个来得更晚,其中一个,是她最初的舰长。
“太好了,开播第一天,四个舰长,这和我第一天开播的战绩翻倍了。”
“真好,大家都还在。”
收尾的话其实要留到最后说。
开播之前,她担心过一件很具体的事:隔了一段时间没播,突然打开直播,如果没有人来,她的心态会变成什么样。今晚刚开的时候,她甚至有第一次开播的紧张。结果是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。
“但是今天看到大家都在,放心了。”
再往前一点,她更完整地补上了停播时的状态。那时心情很差,人很丧,硬撑着继续播下去,自己不开心,观众看着也不开心,既然察觉到不对劲,就先停一停,把精神养回来。她也承认那段不回消息的日子该反省,连父母的消息都没回,家里人急坏了,国庆放假就过来找她,在这边玩了一个星期左右。现在心态已经好了一些,出门走走、做点运动,都让自己感觉好一点。
十一点,该准备收尾了。她约大家明早见,争取爬起来,九点开播。
这个时间是早前定下来的。播多久、一天几个小时、早上要不要开,她当时算了一圈,先把七点否掉,最后留下九点。理由也不复杂:那个点感觉能起得来。
下播之前还有最后一道检查。
“还会下播吗?”
她把这句话念出来,马上反问,下播有什么难的,点一下关播键就行,看不起谁呢。这件事实在不值得因为两个月没做就重新学一遍。
《梦宝贝》唱完,又有人赶在最后进来,她让对方下次赶早,明早九点见。告别的时候名字还是一个接一个,她说了一串拜拜,把还在的人又念了一轮。
“拜拜拜拜大家。晚安晚安。下啦。”
偷偷开播的第一晚,一共播了四个多小时。
下一次有了确切时间:明早九点。至于起不起得来,留给明早再说。